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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我呆在深山之中,天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我想到已死和将死的人们,想到悬在虚空中的整个大地,它在死神的怀中挣扎,不久也将死去.我把这本必将消失的书,献给所有不能永生的一切,并想借以大声疾呼:'弟兄们,靠拢过来吧,忘掉一切分歧,一心想着我们一齐遭受的共同的苦难吧,世上没有敌人,没有坏人,只有受难的人;唯一持久的幸福的我们彼此间理解,从而相爱:在生命前后的两个深渊中,智慧和爱情是惟有的一线光明,它沐浴着我们的漫漫长夜.'
    我把我的书和我本人献给不能永生的一切;献给使一切平等,使一切和解的死神;献给吸纳生命百川的陌生的大海."
    罗曼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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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看这部小说,是在高中的华附,那时候的图书馆,那版本真够豪华的,黄色底面黑的字,阅读起来也不辛苦,纸张质量那是相当的好。分4本的好像。那是傅雷先生的译本。那年我读高三,19岁,是的,我读书是不分时间轻重的。呵呵,读完这本书去考高三上学期的语文考试,选择题部分居然侥幸得了一次并列第一,仅仅选择题部分哦。作文我始终不能拿理想分数的。亏那么多人还说我文采好,笑谈。



    不得不承认,这本书和后来看的茨威格的小说,对我的精神尤其情感世界的影响和塑造是相当大的。也许是一种通过审美来对情欲的升华吧?也许。



    今年29岁,呵呵不肯承认30岁将来?

    重读《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次是韩泸麟的版本。

    开始不按顺序看书了,直接从阿达那段开始看。

    精警的语句随处可拾。

    女人的灵魂是死的---

    女人也许只有对与那些想在他们身上寻找什么意义的人才成其为谜的。

    黑夜犹如死,为何又重生呢?……



    http://www.anhuinews.com/history/system/2004/02/19/000568593.shtml (傅雷译本)阿达





     阿达开始厌倦了。她不够聪明,不知道在一个象克利斯朵夫那样生机蓬勃的人身上,想法使她的爱情与日俱新。在这次爱情中间,她的感官与虚荣心已经把所有的乐趣都榨取到了。现在她只剩下一桩乐趣,就是把爱情毁灭。她有那种暧昧的本能,为多少女子(连善良的在内)多少男人(连聪明的在内)所共有的。——他们都不能在人生中有所创造:作品,儿女,行动,什么都不能,但还有相当的生命力,受不了自己的一无所用。他们但愿别人跟自己一样的没用,便竭力想做到这一点。有时候这是无心的;他们一发觉这种居心不良的欲望,就大义凛然的把它打消。但多数的时候他们鼓励这种欲望,尽量把一切活着的,喜欢活着的,有资格活着的,加以摧毁;而摧毁的程度当然要看他们的力量如何:有些是小规模的,仅仅以周围亲近的人作对象;有些是大举进攻,以广大的群众为目标。把伟大的人物伟大的思想拉下来,拉得跟自己一般高低的批评家,还有以引诱爱人堕落为快的女孩子,是两种性质相同的恶兽。——可是后面的一种更讨人喜欢。

      因此阿达极想把克利斯朵夫腐化一下,使他屈辱。其实她还没有这个力量。便是腐化人家,她那点儿聪明也嫌不够:她自己也觉得,所以她怀恨克利斯朵夫的一大原因,就是她的爱情没有力量伤害他。她不承认有伤害他的欲望;要是能阻止自己,也许她还不会这么做。但她认为要伤害他而办不到未免太起有此理。倘使一个女人没有一种幻象,使她觉得能完全驾驭那个爱她的人,给他不论是好是坏的影响,那就是这个男人爱她爱得不够,而她非要试试自己的力量不可了。克利斯朵夫没有留意到这些,所以阿达说着玩儿问他:

      “你肯不肯为了我把音乐丢掉?"(其实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他却老老实实的回答:

      “噢!这个吗,不论是你,不论是谁,都没有办法的。我永远丢不了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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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利斯朵夫不肯承认这一点。他向过去伸着手臂,非要他从前那种高傲而隐忍的精神复活过来不可。可是这精神已经不存在了。情欲的危险不在于情欲本身,而在于它破坏的结果。尽管克利斯朵夫现在不爱了,甚至暂时还厌恶爱情,也是没用;他已经被爱情的利爪抓伤了,心中有了个必须想法填补的窟窿。对柔情与快感的需要那么强烈,使尝过一次滋味的人永远受着它的侵蚀:一旦没有了这个风魔,就得有别种风魔来代替,哪怕是跟以前相反的,例如”憎厌一切“的风魔,对那种”高傲的纯洁“的风魔,“信仰道德”的风魔。——而这些热情还不能厌足他的饥渴,至多是暂时敷衍一下。他的生活变成了一连串剧烈的反动,——从这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时而他想实行不近人情的禁欲主义:不吃东西,只喝清水,用走路,疲劳,熬夜等等来折磨肉体,不让它有一点儿快乐。时而他坚信,对他那一类的人,真正的道德应当是力,便尽量去寻欢作乐。禁欲也罢,纵欲也罢,他总是烦恼。他不能再孤独,却又不能不孤独。

      他唯一的救星可能是找到一种真正的友谊,——也许象洛莎的那一种,那他一定会借以自慰的。但两家之间已经完全闹翻,不见面了。克利斯朵夫只碰到过一次洛莎。她望了弥撒从教堂里出来。他迟疑着不敢上前;她一见之下似乎想迎着他走过来;可是他从潮水般的信徒堆里向她挤过去时,她把头转向了别处;而他走近的时候,她只冷冷的行了个礼就走开了。他觉得这姑娘对他存着冷淡与鄙薄的心,可不知道她始终爱着他,极想告诉他;但她又因之埋怨自己,仿佛现在再爱他是一桩罪过,因为克利斯朵夫行为不端,已经堕落,跟她距离太远了。这样,他们就永远分离了。而这对于两人也许都有好处。虽然心地极好,她可没有活泼泼的生命力去了解他。他虽然极需要温情与敬意,也受不了平凡的,闭塞的,没有欢乐,没有痛苦,没有空气的生活。他们俩一定会痛苦的,——为了教对方痛苦而痛苦。所以使他们俩不能接近的不幸,归根结蒂倒是大幸,——那对一般刚强而能撑持的人往往是这样的。

      但在当时,这个情形对他们毕竟是大大的不幸与苦恼,尤其对克利斯朵夫。一个有道德的人这样的不容忍,这样的心地褊狭,把最聪明的人变得不聪明,把最慈悲的人变得不慈悲的褊狭,使克利斯朵夫非常气愤,觉得受了侮辱,甚至为表示抗议起见,他走上了极端放纵的路。

      他和阿达常到郊外酒店去闲坐的时候,结识了几个年轻人,——都是些过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他们无愁无虑的心情与无拘无束的态度,倒也并不使他讨厌。其中有一个叫做弗烈特曼,跟他一样是音乐家,当着管风琴师,年纪三十上下,人很聪明,本行的技术也不坏,可是懒得不可救药,宁可饿死渴死也不愿意振作品来的。他为了给自己的懒散解嘲,常常说一般为人生忙碌的人的坏话;他那些不大有风趣的讥讽,教人听了发笑。他比他的同伴们更放肆,不怕——可是还相当胆小,大半出之以挤眉弄眼与隐隐约约的措辞,——讽刺当道的人,甚至对音乐也敢不接受现成的见解,把时下徒负虚名的大人物暗中加以挞伐。他对女人也不留余地,专门喜欢在说笑话的时候,引用憎厌女性的某修士的名言:“女人的灵魂是死的。“克利斯朵夫比谁都更欣赏这句尖刻辛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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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以来,克利斯朵夫老是给一些梦纠缠着,在梦中清清楚楚的感到一种幻象,仿佛自己在同一刹那之间是几个完全不同的人,而这几个不同的人往往相隔很远,有几个世界的距离,有几个世纪的相差。醒了以后,他只有梦境留下来的一种骚乱惶惑的感觉,而一点记不起造成这惶惑的原因。那感觉好比一个执着的念头消灭以后所给你的困倦;念头的痕迹始终留在那儿,你可无法了解。一方面他的灵魂在无穷的岁月中苦苦挣扎,一方面另有一颗清明宁静而非常关切的灵魂,在他心中看着他劳而无功的努力。他瞧不见这另外一颗灵魂,但它那道潜在的光的确照着他。这灵魂对这些男男女女,对这个世界,这些情欲,这些思想,不问是折磨人的,平庸的,或竟是下贱的思想,都极需要而且极高兴的去感觉,观察,了解,为之受苦;——而这一点就让那些思想与人物感染到它的光明,把克利斯朵夫从虚无中救度了出来。这第二重的心灵使他感到并不完全孤独。它什么都要尝试,什么都要认识,在极有破坏性的情欲前面筑起一座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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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脱弗烈特指着在绚烂而寒冷的天边显现出来的朝阳,说道:

      “你得对着这新来的日子抱着虔敬的心。别想什么一年十年以后的事。你得想到今天。把你的理论统统丢开。所有的理论,哪怕是关于道德的,都是不好的,愚蠢的,对人有害的。别用暴力去挤逼人生。先过了今天再说。对每一天都得抱着虔诚的态度。得爱它,尊敬它,尤岂不能污辱它,妨害它的发荣滋长。便是象今天这样灰暗愁闷的日子,你也得爱。你不用焦心。你先看着。现在是冬天,一切都睡着。将来大地会醒过来的。你只要跟大地一样,象它那样的有耐性就是了。你得虔诚,你得等待。如果你是好的,一切都会顺当的。如果你不行,如果你是弱者,如果你不成功,你还是应当快乐。因为那表示你不能再进一步。干吗你要抱更多的希望呢?干吗为了你做不到的事悲伤呢?一个人应当做他能做的事。……Alsichkann (竭尽所能)。”

      “噢!那太少了,”克利斯朵夫皱着眉头说。

      高脱弗烈特很亲热的笑了:

      “你说太少,可是大家就没做到这一点。你骄傲,你要做英雄,所以你只会做出些傻事……英雄!我可不大弄得清什么叫做英雄;可是照我想,英雄就是做他能做的事,而平常人就做不到这一点。”

      “啊,“克利斯朵夫叹了口气,“那末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简直是多余的了。可是有些人说'愿即是能!'……”

      高脱弗烈特又温和的笑了起来:“真的吗?那末,孩子,他们一定是些说谎大家。要不然他们根本没有多大志愿……”

      他们走到了岗上,很亲热的互相拥抱了一下。小贩拖着疲乏的步子走了。克利斯朵夫若有所思的看着舅舅走远,反复念着他那句活:

      “Alsichkann。”他笑着想:“对,……竭尽所能……能够做到这一步也不错了。”

      他向着城中回头走。冰冻的雪在脚下格格的响。冬天尖利的寒风,在山岗上把赤裸的枯枝吹得发抖。他的脸也被吹得通红,皮肤热辣辣的,血流得很快。山岗底下,红色的屋顶迎着寒冷而明亮的阳光微笑。空气凛冽。冰冻的土地精神抖擞的好似非常快乐。克利斯朵夫的心也和它一样。他想:

      “我也会醒过来的。”

      他眼中还含着泪。他用手背抹掉了,望着沉在水雾中间的旭日,笑了出来。大有雪意的云被狂风吹着,在城上飘过。他对乌云耸了耸鼻子表示满不在乎。冰冷的风在那里吹啸……

      “吹罢,吹罢!随你把我怎么办罢!把我带走罢!……我知道我要到哪儿去。”

      当你见到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之日,

      是你将死而不死于恶死之日。

      (古教堂门前圣者克利斯朵夫像下之拉丁文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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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脱了!摆脱了别人,摆脱了自己!......一年以来把他束缚着的情欲之网突然破裂了.怎么破裂的呢?他完全不知道.他的生命奋发之下,所有的锁链都松解了.这是发育时期的许多剧变之一;昨天已死的躯壳和令人窒息的往昔的灵魂,在发育时期都被强毅的天性撕得粉碎.
    克利斯朵夫非常畅快的呼吸着,可不大明白自己有了什么改变.他送了高脱弗烈特回来,寒气凛冽的旋风在城门洞里打转.行人都低着头.上工的姑娘们气忿忿的和望裙子里直钻的狂风撑持;她们停下来喘着气,鼻子和腮帮都给吹得通红,脸上露着愤怒的神色,真想哭出来.克利斯朵夫可快活得笑了.他所想的并非眼前的这阵风暴,而是他才挣脱出来的精神上的风暴.他望着严冬的天色,盖满着雪的城市,一边挣扎一边走路的人们;他看看周围,想想自己:一点束缚也没有了.他是孤独的......孤独的!多快乐啊,独立不羁,完全自主!多快乐:摆脱了他的束缚,摆脱了往事的纠缠,摆脱了所爱所憎的面目的骚扰!多快乐:生活而不为生活俘虏,做着自己的主人!......



    克利斯朵夫快乐得狂叫了.
    欢乐,如醉如狂的欢乐,好比一颗太阳照耀着一切现在的与未来的成就,创造的欢乐,神明的欢乐!唯有创造才是欢乐.唯有创造的生灵才是生灵.其余的尽是与生命无关而在地下飘浮的影子.人生所有的欢乐是创造的欢乐:爱情,天才,行动,......全靠创造这一团烈火迸射出来的.便是那些在巨大的火焰旁边没有地位的:......野心家,自私的人,一事无成的浪子,......也想借一点黯淡的光辉取暖.
    创造,不论是肉体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命的旋风,与神明同寿.创造是消灭死.



    克利斯朵夫甚至恨理想主义.他以为这种谎言还不如痛痛快快的赤裸裸的暴露.......骨子里他的理想主义比谁都浓厚,他以为宁可忍受粗暴的现实主义者,其实这些人是他最大的敌人.



    这一次的经验,时间并不久.克利斯朵夫对于第斯的幻想很快就消灭了,差不多和幻想来的时候一样快.说句公道话,这是应该由于第斯负责的,因为她一点不想法使他保留幻想.象这种性格的女子一朝把你批判定了,把你在心中丢开之后,你就不存在了,她心目中已经没有你这个人,会对着你毫无顾忌的暴露她的灵魂,不以为羞,好似不怕在猫狗前面赤身露体一样.克利斯朵夫看到了于第斯的自私,冷酷,性格的平庸.幸而时间还短,他没有完全为她着迷.但他的发见已经使他痛苦,使他烦躁.他虽不爱于第斯,可爱着于第斯可能成就的......应该成就的人物.她美丽的眼睛使他感到一种痛苦的诱惑,难以忘怀;尽管他现在知道了这双眼睛里面只有一颗萎靡不振的心灵在那儿睡着,他仍旧把它们看做先前所看到的,他愿意看到的那个样子.这是没有爱情的爱的幻觉.一般艺术家不完全耽溺在自己作品里的时候,那种幻觉在他们心中是占着很重要的地位的.无意中碰到的一张脸就会使他们有这个境界;他们能看出它所有的美,为本人不觉得的,不以为意的;而因为本人不以为意,所以艺术家更爱那个美.他们有如爱一件快要死灭而无人赏识的美妙的东西.



    "得意扬扬自命为超乎偏见之上的人,
    其实是完全在偏见之下."
    他又继续写道:"你们应当有勇气保持你们的真!应当有勇气不怕显得丑!假如你们喜欢恶劣的音乐,就痛痛快快的说出来.把你们的本相拿出来.把你们灵魂上的不清不楚的胭脂花粉统统抹掉罢,用水洗洗干净罢.多少时候你们没有在镜中照照你们这副丑相了呢?让我来照给你们看罢.作曲家,演奏家,乐队指挥,歌唱家,还有你们,亲爱的听众,你们可以彻底明白你们是什么东西了......你们爱做什么人物都可以,但至少要真!要真,哪怕艺术和艺术家因之而受到损害也没关系!假使艺术不能和真理并存,那末就让艺术去毁灭吧!真理是生,谎言是死."



    "不奏就不奏!你以为我非成个名人不可吗?......是的,我过去一个劲儿想达到这个目的......真是无聊!发疯!愚蠢!......仿佛满足了最庸俗的骄傲,就能补偿种种的牺牲:烦闷,痛苦,羞愧,耻辱,卑鄙无耻,讨价还价,所有这些拿去收买光荣的代价!假使我还打着这种算盘,我真是见了鬼了!这一套再也不来了!我不愿意再跟群众和宣传发生关系.宣传简直是无耻的玩艺儿.我要关起门来,只为了自己而生活,为了我喜欢的人而生活......"
    "对啦,"曼海姆用着讥讽的口气说."可也得有个行业.你干吗不学做鞋子呢?"
    "哎!要是我象那个妙人萨克斯一样是个靴匠的话!(萨克斯为十六世纪德国诗人,早年曾为鞋匠.)我的生活才多快乐呢!平时是靴匠,星期日是音乐家,而且是个自得其乐的,在小圈子里跟两三个知己玩玩的音乐家!这才象一种生活!......牺牲了我的时间跟心血,让那些混蛋批评我,我不是发疯吗?有几个老实人喜欢你了解你,不是比教成千成万的傻子来听你,瞎说一阵,吹拍一阵好多吗?......什么骄傲,什么成名的欲望,这些魔鬼休想再抓住我了:这是你可以相信我的!"